如果说旅行是一种移动,那么以画来记录风景,或许更接近一种停留。这几年多次到访日本,在不同季节走访九州、关西与中部的多座城郭建筑,包括大阪城、名古屋城、熊本城、姬路城、和歌山城、小仓城和犬山城。

大概是在大学时期,我突然有了一个念头:每到一座城市,就画下那里的一座代表性建筑。于是这些年里,我先后在澳大利亚、荷兰、俄罗斯、英国、韩国和日本等地,以绘画记录不同城市的建筑形态。

随着这种习惯不断延续,我逐渐意识到,不同建筑带来的并不仅是视觉差异,更是观看方式本身的变化。尤其是在日本,城郭建筑成为让我不断回访这个国家的理由。

也正是在这一过程中,“画画”不再只是记录,而是变成一种改变观看方式的工具。当我开始理解这些线条,建筑不再只是被看见,而是被重新理解。

日本所谓的“三大名城”并没有一个统一答案,常见说法包括大阪城、名古屋城,以及以建筑美学著称的姬路城;也有观点认为应以防御力闻名的熊本城取代姬路城。

不同标准的背后,对应的是不同的观看角度:有的是历史象征,有的是建筑美学,也有的是军事结构。

大阪城 记住石垣的重量

大阪城是我画的第一座日本名城。

第一次站在城前,最吸引我的并不是金碧辉煌的天守阁,而是那高耸的石垣。巨大的石块层层堆叠,形成厚重而充满压迫感的基座。

大阪城的历史始于16世纪末。1583年,丰臣秀吉在石山本愿寺遗址上兴建大阪城,凭借高大的石垣、宽阔的护城河和壮观的天守阁,使其成为当时日本最具代表性的城堡之一。然而随着丰臣家灭亡,大阪城在此后数百年里历经了战火、火灾与空袭,多次毁损与重建。如今,人们所看见的大阪城,已从昔日的军事要塞转变为供市民休憩的大阪城公园。 

在大阪城,我记住的是石垣的重量;离开城堡后,这座城市让我记住的是它的声音。在新加坡上学时,我曾与一群来自大阪的中学生交流。虽然听不懂太多日语,但他们说话时轻快而带着节奏感的语调,仍让我感受到与关东腔截然不同的氛围。 

后来走在大阪街头,那熟悉的关西腔经常从身旁传来。即使无法完全理解对话内容,那种轻松直接的语气,依然让人感受到与东京截然不同的城市感。

熊本城 沉静黑色展现力量

熊本城最吸引我的,是那一抹沉稳的黑色。

用水彩描绘黑色很简单,调深颜料即可;但用圆珠笔却完全是另一回事,只能靠无数线条一点一点累积。为了表现熊本城深色外墙的厚重感,我让笔迹在纸面上反复交织,直到空白逐渐被黑色占据。

画熊本城的困难在于用反复交织的笔触,在纸上画出堆叠的厚重感。(陈芷馨摄)

熊本城由战国名将加藤清正于1607年建成,被誉为日本最强的城郭之一。相较于追求华丽的外观,它更重视实战防御。最具代表性的便是被称为“武者返”的石垣,下部坡度平缓,上部急剧变陡,形成近乎垂直的曲线,即使攻城士兵攀上半途,也难以继续向上。

2016年熊本地震重创熊本城,多处石垣崩塌,建筑受损严重。如今经过长期的修复,虽然天守阁已重新开放,但城内许多区域仍保留修复痕迹。

熊本地震曾重创熊本城,然而每逢春日,樱花依旧盛放。(陈芷馨摄)

当我花费更多时间去画那黑色城墙时,反而更能体会这座城的个性。它或许不像姬路城那样优雅,也不像大阪城那样壮观,但它沉静的黑色展现出历经战乱与灾难后依然屹立不倒的力量。

熊本城之外,熊本于我而言最有代表性的城市颜色,恰好也是黑色。这种黑色几乎无所不在,从车站、商店到街头看板,圆滚滚的黑色吉祥物熊本熊随处可见。一个是战国时代留下的城堡,一个是现代熊本的城市象征,两者看似属于不同年代,实则有着奇妙的呼应,那抹黑却共同构成我对这座城市的印象。同样的黑色,在熊本城身上展现的是坚毅,在熊本熊身上则变成了活力。 

圆滚滚的黑色吉祥物熊本熊随处可见。(陈芷馨摄)

姬路城 日本城郭建筑美的极致

如果说熊本城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它的黑色,那么姬路城最难忘的就是它的白。

白墙与层层展开的屋檐,让整座城看起来像一只即将展翅的白鹭,因此它也有“白鹭城”之称。对于用圆珠笔作画的我来说,表现白色反而比画黑色更需要小心翼翼。黑色可以不断叠加线条,但白色一旦落笔便没有退路,只能透过留白与控制线条力度,保留城墙洁净轻盈的感觉。

白墙与层层展开的屋檐,使整座姬路城看起来像一只即将展翅的白鹭。(陈芷馨摄)

姬路城始建于14世纪,并于17世纪初由池田辉政大规模扩建。与大阪城、熊本城等经历多次毁损与重建的城郭不同,姬路城幸运地避开了战火、地震与空袭,至今仍保留着江户时代初期的主体结构,是日本现存规模最大、保存最完整的木造天守群。1993年,姬路城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。

姬路城被许多人视为日本城郭建筑之美的极致。(陈芷馨摄)

在我走访过的日本名城之中,姬路城是我目前最后造访的一座。过去这些年,我陆续画下大阪城、熊本城、名古屋城、和歌山城与犬山城,而来到姬路的目的其实很简单——完成属于自己的“名城巡礼”。

当画笔慢慢勾勒出层层屋檐与留白时,我开始理解姬路城为何被许多人视为日本城郭建筑之美的极致。它不只是保存完整,更让人看见城堡除了防御与权力之外,也可以拥有优雅的姿态。 

离开姬路前,我在下午茶时间品尝了这里著名的杏仁吐司。没有丰富的配料,只是在烤得酥脆的吐司上抹上一层杏仁奶油,香甜浓郁又带有坚果颗粒,意外地令人印象深刻。姬路城和杏仁吐司都带有相似的气质——简单却动人。尽管两者之间没有真正的关联,但那抹淡色,却成了这趟名城巡礼里意外留在记忆中的小细节。

烤得酥脆的吐司上抹上一层杏仁奶油,杏仁吐司是姬路有名的小吃。(陈芷馨摄)

名古屋城 早餐店里那抹红豆色

与其他城郭建筑相比,名古屋城的历史故事或许没那么戏剧性,但屋顶上那对金光闪闪的金鯱(hǔ)却是整座城最鲜明的标志。即便如此,从我或一般旅人所站的角度用肉眼望去,金鯱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显眼,在画纸上甚至不需要花费太多笔墨去描绘细节。

从一般旅人的角度从下往上看,看不到屋顶上的金鯱。(陈芷馨摄)

画画让我发现,最有名的未必是画面里最重要的东西。也许这就是绘画与摄影的不同——镜头可以随意拉近,让人看清金鯱虎头鱼身的模样;但当它回到整座城的比例之中时,也不过只是屋脊上的一个小小轮廓。

名古屋城由德川家康于1610年下令兴建,作为尾张德川家的居城。由于尾张德川家是德川御三家之首,名古屋城从诞生之初便带有浓厚的政治象征意义。

这种象征最明显的体现,便是屋顶上的金鯱。相传“鯱”是能够喷水灭火的神兽,因此常被安置在屋脊之上祈求防火。但在名古屋城,金鯱早已不仅仅是避火的象征,更成为权力与财富的彰显。据记载,最初建成时制作金鯱所使用的黄金超过200公斤,即使经历二战空袭焚毁,如今重建后的金鯱依然是名古屋城最醒目的标志。

然而,当我真正将它落于画纸时,却发现自己花费最多时间的并不是那对金鯱,而是天守阁本身。也许对于旅客而言,名古屋城最令人难忘的是屋顶上的黄金;但对于画画的人来说,真正留在纸上的,往往是整座建筑所展现出的气势与比例。

如果说金鯱代表的是名古屋的历史记忆,那么小仓吐司则是这里的日常。对于不爱早起的我来说,很少会在旅行时为了早餐而提早出门,但名古屋的早餐文化打破了我这个习惯。这里最具代表性的早餐是小仓吐司,也就是在烤得酥脆的吐司上铺满红豆,再搭配奶油或其他配料,形成独特的甜咸风味。

小仓吐司是名古屋有名的早餐。(陈芷馨摄)
在烤得酥脆的吐司上铺满红豆,再搭配奶油或其他配料,形成独特的小仓吐司。(陈芷馨摄)

画纸上留下的是名古屋城的轮廓,离开画纸之后,留在记忆里的还有早餐店里那一抹红豆色。 

和歌山城 命运多舛的白色城堡

和歌山城的名气没有前几座城来得响亮,就连和歌山这座城市,也较少出现在外国游客的必访清单上。这座城坐落在绿意盎然的虎伏山上,当我从较高处眺望时,只能看见天守阁的正面轮廓,看不出它其实是城郭建筑中所谓的“连立式天守”结构。

或许正因为少了观光名城的光环,和歌山城反而给我一种更贴近日常生活的感觉。所以在画它时的感觉有些不同,再加上它的建筑本身是白色的,因此画起来并不复杂,很快就完成了。

和歌山城坐落在绿意盎然的虎伏山上。(陈芷馨摄)

城堡最初由丰臣家建造,后来转为德川家所有。命运多舛的它,外墙由黑色改漆为白色,然后在1846年遭雷击而烧毁。四年后,重建了第二代天守阁,却在1945年的太平洋战争中再次被烧毁。在居民的努力下,现在的天守阁是1958年用钢筋混凝土重建的第三代天守阁。 

现在的和歌山城天守阁是1958年用钢筋混凝土重建的第三代天守阁。(陈芷馨摄)

出城后,我在车站附近吃了一碗和歌山青葱拉面——它以铺满如小山丘般、几乎看不见面条的新鲜青葱而闻名。或许正因为如此,尽管和歌山城的外墙是白色的,但每当回想起这座城市时,最先浮现的却总是绿色。那是虎伏山上的树林,也是那碗覆盖着满满青葱的拉面。

铺满满青葱的拉面是和歌山的特色之一。(陈芷馨摄)

不同城郭之间的差异,不只是历史背景的不同,也体现在它们被看见的方式上。

画建筑,让我的“看见”慢了下来。因为要画,才注意到石垣倾斜的角度;因为要画,才注意到屋顶延伸的坡度;因为要画,才注意到城墙层层堆叠的秩序。

当年开始旅行时,我只是想在每座城市画下一座代表性的建筑留作纪念。后来才发现,真正被记录下来的不只是建筑本身,还有自己观看世界的方式。

在城与画之间,我看见的早已不只是城,还有那个在旅途中慢慢改变的自己。